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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阿嬷,世界在她面前降下了黑幕

婆媳 时间:2019-06-21 编辑:太阳城申博 浏览:
编者按:简媜,生于宜兰县冬山河畔农家,台大中文系毕业。一个写散文的人,自称是“无可救药的散文爱好者”,自认写作性格混合猎人的冷静与猎犬的躁动,三十多年来用自己的方式走散文马拉松之路,长途跋涉,孤独一人,仍然觉得是个学徒,学习化漫天烟尘为

编者按:简媜,生于宜兰县冬山河畔农家,台大中文系毕业。一个写散文的人,自称是“无可救药的散文爱好者”,自认写作性格混合猎人的冷静与猎犬的躁动,三十多年来用自己的方式走散文马拉松之路,长途跋涉,孤独一人,仍然觉得是个学徒,学习化漫天烟尘为思想之凝露。其创作多元奇变,题材从乡土、亲情、女性、教育、爱情,到城乡变异、社会观察、家国历史、生老病死,自成一格。

我的老阿嬷,世界在她面前降下了黑幕

简媜
我大学毕业那年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车祸,另一件也是车祸。
暮春,两辆机车对撞,我弟重伤差点不治;初秋,出租车与卡车对撞,我母重伤差点不治。那一年,毕业的喜悦就像糖果纸上不足以一舔的糖渍,我处在觅职谋生与写作欲望双重夹击之中,最常流连的地方不是书店、酒馆或谈文论艺的咖啡厅,而是医院、警察局及洽谈理赔的处所。这一年,也是我在广告公司被当成耐磨耐用的菜鸟而累得抬不起头看月亮的一年。到了初冬,我处在一种极度疲惫糅着疲倦的精神状态,竟兴起一股不知与谁为敌(命运?)的战斗决心,我要把我家连根拔起。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盛怒之下的决定,其实,自有一番理智的推演。我们逐渐长大,就学、就业皆往北部发展,嬷、母渐老渐衰,迟早会衍生问题,与其将来面对不如现在决定。其二,两件车祸,严重地唤起她们内心的恐惧,尤其阿嬷,漫漫白日,她一人在厝内,日夜不见孙儿身影不知音讯,是大折磨。其三,基于现实考量,大家住在一起可以节省用度,有人煮饭洗衣,岂不美哉(第三点显然是最重要的)!
我的屘姑正好在内湖购屋,若能就近落脚,一来彼此有所照应,二来,十四岁即离家打拼的她,数十年后有机会与她的姨啊重叙亲伦,也是美事。这真是顺风便车,我在屘姑家附近看屋,为了节省开支,租在高速公路边,从窗户就可以数算高速公路上车的流量,不仅十分吵闹,夜间室内不必开灯,夜行车灯如秘密警察的手电筒划过床榻上熟睡的囚犯的脸庞,由于条件极差,屋主露出愧疚的表情,收取低廉的房租,只吩咐我不要把纱窗弄破即可(但我们还是把它弄破了)。
嬷、母抗拒北迁,老邻与房亲意见分歧,迁与不迁各有基本盘,我“有嘴讲到无涎”,撂下一句:“我阿爸在的话,也会赞成。”这话起了作用,她们卜筊请示神明祖先指点,连得三圣筊,情势向北。我说:“你们不妨先搬来试住半年,不习惯的话随时可回,平日两边来去亦可,又没人绑住你们的脚。”
决定搬了,房子租下了。我嬷、我母连续半月不能睡,两人一面打包一面抹眼泪擤鼻涕;厝前厝后,无处不留恋,家禽野雀,无时不啁啾挽留,即使是风吹过摇曳的竹枝、脚踏入的田泥,都像不可计数的手拉住她们的衣服、圈住她们的脚。记忆太沉重也太鲜活了,一厝九间房,如何能连根拔起?
我一面上班一面打点租处,无暇回乡帮忙整理,只叮咛她们要趁机汰旧换新。乔迁吉日,她们虔诚地拜别神明祖先,说明此去暂时租赁,不便请诸神随行,待买屋,有自己的新厝,必定隆重恭迎。卡车于清晨出发,近午抵达台北,停靠在租处门口,嬷、母不知如何操作门铃,扯喉大喊我的名字。我从二楼窗户探头出去,差点晕倒,满载的家当中露出耕作器具、做粿的竹篾盘,我母那台老古董嫁妆缝纫机及一捆晒衣竹竿,所有我殷殷叮嘱应该舍弃的家用杂物全部出现在我面前,她俩还联手辩称已丢掉多少顶斗笠、多少双拖鞋真正“讨债”(浪费)云云。多说无益,缺角碗盘、长短筷、崩柄锅子,各依所司归位。其中,那只老旧的小泥炉也来了,我忽然忆起阿爸在的时候,每年除夕围炉之前,他亲自烧炭,放入小泥炉,扇出红炭小火,置于饭桌下,全家一面吃年夜饭一面伸长脚丫偎着暖洋洋的火光。此情此景忽然在北迁之日闪现,引起我伤感而鼻头微酸。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是阿爸自远方捎来的一则讯息,一个团圆的征兆吧!
一布袋白米、红汤圆、牲礼,婆媳二人礼拜天公、地基主,等于向天庭的户政机关迁户口。幸亏她们把旧物都搬来,化解了拔根之感,当夜,没有出现认床不眠的困扰,或许是太累了,祖孙三代都发出比高速公路的车行还流畅的鼾声。
七十岁的阿嬷展现了惊人的生命力,她是一个不愿花时间抱怨过去、挑剔现在的人。她的劳动惯性使她很快融入都市生活,牢记街头、市场、公交车及住家的相关位置,背诵电话号码,学习操作各种家电。她的空间能力超强,足以弥补不识字的缺憾,不多久,已能单独坐车过大桥去大市场买菜,初一十五坐火车回旧厝供奉青果、礼拜神明。幼时,她训斥我们:“目周睨一下,就要知影。”意思是,看一眼就要掌握情况,不要事事项项都要靠别人点破、明说,那就是蠢材。果然,她以身作则,眼睛才眨几下,一张社区地图已内建脑中。
阿嬷喜欢活在我们之中。孙儿们就业就学,穿制服的要勤洗制服,带便当的要记得哪个用哪个,她很忙,日子推着她团团转,忘记了旧伤。
次年,她从屘姑家出来,抬头看见隔壁栋三楼有一户贴了红纸,她不识字,叫我去看,是个“售”字,居然离屘姑家这么近,我们欢喜看屋,小杀价格,成交。阿嬷很得意她“看中”这么好的边间屋,不敢相信我们的眼睛拢总被蚬肉糊住居然没看见。
这是她视力变化之前,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那十年间,应该是她最快乐的时期,孙儿们婚嫁,第四代出生,她做阿祖了,还能背着“矸仔孙”(曾孙)操持一点家务。屘姑数度带她出游,她从飞机窗口看到直溜溜的机翼,问屘姑:“那敢是铁支路(铁道)?”家中时常聚餐,一屋近二十人,我母阔手大料理,澎湃如满汉全席,菜肴丰盛到开大人桌与小人桌。
过年的时候,她最开怀。年夜饭后是红包时间,我家惯例是无分大小皆有一包,一阵喧闹,每人发出十几包也收得同数红包,连小童也以铜板充数,输人不输阵。阿嬷大丰收,需密宣一孙充当临时会计,关起房门理账,唱名清点才知红包大小。
红包之后是“聚赌”,大饭桌清空,海碗、骰子现身,各人赌资充足正是兵强马壮可以一战的时候,恭请阿嬷阿母就位,好一场兄弟火拼、姐妹厮杀即将展开。此时有人叫嚣曰:“你打算输多少?”被问的人放下一叠百元钞,答曰:“有本事来拿!”那挑战者睥睨之,掏出千元钞以展示威风,众人见大户相争,十分兴奋,莫不加以刺激、鼓噪、取笑,逼得保守者踊跃用兵,掏出皮包,把所有千元钞都取出。
有人问阿嬷:“你要输多少?”只见她早已把红包收妥,手握几张百元,输完就作罢谨慎守财。记忆中,阿嬷从未开口向我们要钱,她与我母都是向孩子拿钱会害羞不自在的那款人。她的物质欲望等于零,三餐温饱已是大满足,从不在意衣着宝饰,几件家常衣服大多是我母亲踩缝衣机帮她做的或是屘姑买的。家常用度又极节省,即使我们给她的年节红包或小零用,她也会体恤我们成家立业赚钱辛苦而退还大半。平日买东西给她,必遭“讨债”之议,以“赚钱是徒,存钱是师”勉励我们薪水多不算什么,存得下钱才是师傅。劝勉之语讲多了,听者藐藐,每次购物给她,她必问多少钱,我们都会自动打折,“五十元”是较常用的数字。过年的红包,是她认可愿意收的,因此,我们趁这机会倾囊以授,而牌桌上,更是最佳时机。
骰子大战开打,阿嬷的赌性被挑起,亦跟我们一样吆喝有声,“十——八啦”“扁——精啦”!我们玩真的,跟她,玩假的。她每次押一百,一掷,立即有人报数:“阿嬷十点,有了有了!赚一百!”东家立即赔她,其实碗内的骰子还在转且最后的数字很难看。她颇得意自己的手气不错,旁边的孙儿再甜言蜜语灌一点迷魂汤、演一点即兴戏,她一辈子都没发现孙儿们以极佳的默契像一群赌徒联合起来对她诈赌一二十年。有狡黠者怂恿她:“嬷,押多一下,五百啦!”她犹豫,恐怕输了可惜,狡黠者说:“免惊啦,给它押落去就对了!”那坐庄的暗恨在心,自牙缝蹦出一句:“你给我记住!”我母已看地哈哈大笑,出言欲拆穿真相,孔武有力之人捂住她的嘴以免坏了大局。看阿嬷喃喃自语且忐忑之状,我们皆暗笑,终于,她数出五张下押,一掷,庄家自动送上五百元放她面前,敬业的演员们齐声配乐:“有了!有了!”
我们合演一出年度大戏,博阿嬷欢心。一场豪赌,进账颇丰,常让她高兴大半年。阿母常说:“你们阿嬷有价值(值得),查某子友孝,你们这些孙仔也友孝!”其实,最孝顺的是她,阿嬷若没有这个与她同食共眠、情同母女的媳妇,其晚年或许是另一种境况。
阿嬷是一个极自尊也自立自强的人,她与我母都是支柱,既是支柱,意味着我们长期依靠她们胜过她们依赖我们,因此也就容易忽略其身心变化。阿嬷一向健康,从不服药,连一罐保健食品也没让我们花钱买过,她又是极端忍耐的人,从不对人喊这痛那痛,若有小恙,“困一下就好”,果然也就好了。如今回想,我们对她的身体老化过程是疏忽的,在欠缺侍老经验与医疗常识的情况下,忽略了她是一个这么坚强、独立的人,靠自己默默消化身体衰老所带来的不适,不愿占据我们的时间带她寻医,等她出声说:“目周奈也雾雾看拢无?”一检查,角膜溃烂,已是不可挽回。
那几年,全靠我母、我姑、我妹带她四处求医问神,天南地北都去了,束手无策。
八十岁左右,视力流逝殆尽。她说:“唉,我这目周是哭你老爸哭过头,才会青瞑(瞎)!”仿佛,大部分的她留在世间陪我们,两只眼睛提早退役去找她的心肝子。
即使这样,她也不太抱怨。靠着光影轮廓,摸索着洗米煮饭,收、叠衣服,绝不让自己变成一个闲在那儿抱怨、要人服侍的老人。她看不见钟面,丽妹买了咕咕报时钟,让她知道时间。我们将电话设成快速拨号,做记号,让她可以通联。点眼药水变成一日大事,一张面纸折过来折过去就是不肯浪费。后来,我买了一只小布袋,装药膏、药水、面纸,挂在她胸前,状似幼儿园孩童的打扮。
阿嬷一生的习惯是,吃完饭,碗筷自行拿到厨房洗毕,她如此教我们,自己也以身作则。如今眼弱,饭粒菜屑掉在桌上地上,吃饱起身,还要摸索着拿到厨房,常踩得油腻腻黏答答,我们要她放着就好,她改不过来,维持多年直到全盲了才停止。这些生活细节,不是大事,但每日发生,形成考验。幸好,阿嬷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自来都是打打闹闹的生活方式,不必因老病而听到不悦耳的评语。有时候,只有血缘至亲才能包容长辈在老化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不宜启齿的身体变化。从小,阿嬷为我们把屎把尿从未嫌恶,现在,换我母与我们回报她。
因着敏锐的自尊感受与形象考量,阿嬷不再与我们同桌吃饭。既然劝不动,也就顺她的意让她自在。她一人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看不清楚的前方,听着我们在餐桌上喧哗笑闹。偶尔,她会一一点名曾孙,问:“有没有去吃饭?”我们总是会为她现场转播,让她能对照声音而想象画面。等我们吃罢,她才愿意坐上老位置,还要一一点名问:“有吃饱吗?”好像要确定我们都吃饱了,她才能放心吃。有时,嫌她一问再问,干脆撩起衣服,牵她的手来摸肚:“你看,吃到饱歪歪!”她也觉着好笑,果然不再问。我母帮她备一大碗,布满饭菜,她端碗慢慢划食,食欲甚佳。尚未下桌、喝着小酒的人为她描述菜色,剥虾夹鱼放入她的碗中,邀她:“嬷,欲饮酒吗?”她必然回绝道:“哎呀,啧啧,我不敢!”却爱问有没有配酒的菜,汤是否冷丝丝?我母总会再快炒一菜,重新热汤,阿嬷喜欢喝汤,咻咻有声,仿佛从中获得举杯共饮的快乐。
阿嬷渐渐失去自行散步的乐趣,出门必须有人陪。所幸屘姑就在隔壁,牵她到那儿闲话家常,颇能解闷。远程则与我母回乡,住二姑家,与老邻、房亲相聚。充电几日,回台北总有讲不完的剧情。阿嬷从不听广播不看电视,回乡见闻变成材料,在她脑中上演乡土大戏,供自己解闷。
随着视力衰退,我们察觉必须从她的角度来与她相处,而不是从自己的习惯。家中摆设、物件位置,不可随便更动,以免靠空间记忆及触觉摸索的她在自己家中迷路。扶她走路,必须比卫星导航还详尽,要不,她会因害怕而不敢举步,譬如:“嬷,直直走,无车无人,你大步走没关系。稍等,前面有花盆,闪左边一点,好,继续走,五步之后有两个阶,好,现在路都是平的,快到了!”
有一天,下雨的早晨,我牵阿嬷下楼,一面撑伞一面口述路况,走向大门斜对面的车。对一般人而言仅有十几步的距离,对她来讲却是一段缓慢的路程。就在我小心翼翼地扶她前行的时候,一辆不耐等待的车对我们按了三次喇叭。我极度愤怒,察觉自己有一只脚已跨过理智界限,想冲过去拍打车窗用我阿嬷从前的土话骂他:“你目周青瞑没看到老大人是吗?稍等一下会死哦?”但我理智地(或是怯懦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不可以把阿嬷丢在路中央淋雨。待我们坐进车内,愤怒的情绪不知怎地连结到内心深处的伤痛,我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慨淹没了:我阿嬷一生都被看不起,我阿母一生都被看不起,而我从未保护过她们!
她们的公道在哪里?在平安长大的我们身上,还是在我尚不忍破土的文字里?
阿嬷自立自强的个性也表现在凡事自理的坚持中。她靠着在微光中摸索,用自己的方式画出生活地图:漱洗、洗澡、洗头、洗贴身衣裤、穿衣、半夜如厕,像蜗牛一样,靠自己慢慢完成。她从未抱怨孙儿们没帮她的忙,她从来不认为别人应该伺候她、以她为重心、听她使唤,她默默实践了一种静肃且孤独的老者之美,自然而然。原先,我以为所有老人家都是如此,后来多所听闻,才知道像她这样坚毅刻苦将一生奉献给孙儿们,老来宛如一只害羞的小鸟,不呼喊病痛、不要求物质、不干扰孙儿们忙碌的生活而以镇静的姿态坐在她的单人沙发宛如坐在巢穴,关心的仍是孙儿、曾孙而非自己,像她这样可敬、可爱的老人并不多!直到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我才能完整地体会,阿嬷用沉默的方式忍受那么多年的眼疾,是因为对我们的爱与呵护早已胜过自己的身体。
大约是她八十八岁那年,我们回到武渊,住二姑家。晚餐后,我看外面凉风舒爽,早月升空,问阿嬷:“我带你走回旧厝好不好?”她立刻说好,我追问:“你走得颠动吗?若走到半路走不颠动,我就当场把你放杀(遗弃)在那里哦!”她故意嗔怒而笑曰:“你给我放杀,我不晓大声咻(叫)?”
我扶着她慢步而行,一路为她描述谁家翻新的楼房,停放几部车,路边种植何种作物,丝瓜棚架结实如何,番石榴果小必涩,狗吠来自何处,花香的名号。她脑中存放的是旧地图,而此时是道路重划后的新方位,我必须更精密地描述竹围、屋厝与小河的相关位置,她才能终于说出那户人家的名字并判断离我们的旧厝还有多远。我离乡太早,记得的也是旧图,但早已忘记大半,经她提点,才能让自己的那张褪色地图清晰起来。我做她的眼,标记河川、稻田、房屋、电线杆及天上的星月,她描述故事,标记人物、情节、时间,为我导盲。
走了一半的路程,旧厝出现。新月挂在已无人居住的竹篁上方,黑融入黑之中。从我的眼睛望去,或浓或淡的暗色轮廓像旧图鉴脱落的一页,像心碎变成宁静的记忆,像隔着雨蒙蒙看过去的对岸前世,像最适合一个叫阿漳的壮汉、叫阿添的青年、叫阿庆的孩童、叫阿禄的婴儿继续生活的家园。
“嬷,看到旧厝了,在头前(前面)。”
她停下脚步,微喘,想坐下,无处可坐,可恨我个头太小背不动她,我捏一捏她的脚,问“嬷,回头好不?”她说好,自叹:“没路用,走不去喽!”
她再也走不回旧厝,世界在她面前降下了黑幕。
本文摘自《我与生命悄悄对谈》,简媜 著,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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